在院线春节档正式开启( qǐ)以前，几乎很少有人预料( liào)到一部动漫能领跑整个( gè)档期，并创下多个票房记( jì)录。除去好莱坞大片式的( de)特效和编剧手法，对传统( tǒng)神话人物的改写也成为( wèi)舆论关注《哪吒2》的一个焦( jiāo)点。
对于一部分熟悉1979年版( bǎn)本《哪吒闹海》的观众来说( shuō)，今天的改写是颠覆性乃( nǎi)至带有冒犯性的。因为 它( tā)将一个以反抗封建父权( quán)制家庭而著称的神话人( rén)物，改写为一个为家族利( lì)益而进行社会搏斗的“孝( xiào)子” 。然而，对此真正表达反( fǎn)感的观众好像并不占多( duō)数。
人们似乎相信了来自( zì)影片的一个新观念：
反对( duì)不合理的社会规则与顺( shùn)应原生家庭中长辈的要( yào)求是不矛盾的。一个认识( shí)到社会不公的年轻人，不( bù)需要忤逆ta的父母，也可以( yǐ)按自己的意志来改造社( shè)会。甚至，按照影片所传达( dá)的观念，传统的家庭结构( gòu)可以成为我们这一代变( biàn)革社会的牢固后台。
尤其( qí)在今天，开明的家长不需( xū)要被反对。父母可以做到( dào)无条件地支持和包容自( zì)己的孩子。家庭已经成为( wèi)年轻人的同盟军，而不是( shì)敌人。
我们几乎不需要做( zuò)太多的电影文本分析，就( jiù)能接收到上面这些信息( xī)。这不光是由于影片的表( biǎo)达足够通俗而浅显，也由( yóu)于影片外那种试图自行( xíng)成为例证的舆论宣传。随( suí)着票房节节升高，有关导( dǎo)演家庭经历的文案在互( hù)联网的各个角落得到传( chuán)播。有些文章标题显得特( tè)别浮夸，但我们也用不着( zhe)质疑它的真实性，例如《导( dǎo)演饺子啃老3年，靠妈妈1000元( yuán)退休金生活，40岁终于逆天( tiān)改命》。
这种宣传无疑仍然( rán)属于成功学的范畴，但相( xiāng)比于以往的叙事，它强调( diào)家庭为下一代做出牺牲( shēng)的责任，并且认为家庭是( shì)年轻人能够获得事业成( chéng)功的基础，至于个人的忍( rěn)耐和在某一个领域持续( xù)的付出，那是家长为子女( nǚ)提供足够保障下的产物( wù)。也就是说，孩子对家庭的( de)依附是必要的，这种依附( fù)关系甚至可以持续到40岁( suì)。
于是，当人们相信《哪吒2》中( zhōng)的“父慈子孝”以及母亲的( de)献身，必然来自于那位80后( hòu)导演饺子自己的亲身经( jīng)历时，导演本人与影片中( zhōng)的超级英雄也合二为一( yī)，成为一个可以被年轻人( rén)尤其是年轻男性所效仿( fǎng)的人生范本。
当然，商业电( diàn)影的属性从来是为目标( biāo)观众提供一个做梦的机( jī)会。观众希望现实如此发( fā)生，但现实如电影一般发( fā)生并不可能。因而，一部成( chéng)功的商业电影几乎总是( shì)为现实矛盾提供了一种( zhǒng)虚幻的潜在解决方案，并( bìng)使人们信以为真。一个好( hǎo)的舆论宣传也是如此。有( yǒu)时，电影就是宣传。
但如果( guǒ)我们戳破那层窗户纸，其( qí)实很容易看到，尤其在经( jīng)济萧条和失业率攀升的( de)背景下，问题不是年轻人( rén)能选择什么样的应对方( fāng)式。而是除去家庭，原子化( huà)的个体别无选择。影片其( qí)实是为两代人提供了一( yī)个范本，以渡过当下的经( jīng)济危机。它既承认子女的( de)难处，也承认家长的付出( chū)角色。因而，两方都可能会( huì)感到满意。作为一种对时( shí)代集体情绪的疏导，它当( dāng)然是成功的。
但是，当我们( men)把讨论的重点放在这些( xiē)层面上，我们就忘了为什( shén)么 社会安全网没有提供( gōng)必要的支持，反而在节骨( gǔ)眼上走向瓦解，使得年轻( qīng)人在失业潮下缺乏抗风( fēng)险的能力 ，以至于他们需( xū)要靠“家里蹲”和“啃老”，依靠( kào)父母微薄的退休金来过( guò)活。
我们也忘了， 对于毕业( yè)的年轻人来说，当他们在( zài)疫情后走出学校，遭遇社( shè)会挫折，他们等待有一种( zhǒng)叛逆精神能够拯救自己( jǐ)，但中间组织十分匮乏，在( zài)他们的身边并不存在。而( ér)这种压抑是系统性的。
另( lìng)一个问题是，传统的家庭( tíng)伦理与反抗社会规则的( de)变革现代性其实并不适( shì)配。家长为了求稳，要求子( zi)女通过“考公”“考编”来谋求( qiú)金饭碗，这就是许多家庭( tíng)对子女提供托底时所作( zuò)出的要求。年轻人希望摆( bǎi)脱父母和社会所提供的( de)既定轨道，但是同时希望( wàng)继续获得父母的支持。这( zhè)样的愿望在影片中确实( shí)得到了呈现。但它呼唤的( de)也不过是一种开明家长( zhǎng)制。我们看不到改写社会( huì)规则的行动空间。
当然，子( zi)女对于上一辈的依附其( qí)实早就发生了。“掏空六个( gè)钱包买一套房”“姥姥进城( chéng)帮忙带孙子”，曾经是十分( fēn)常见的媒体选题。最终，我( wǒ)们收获了一个恶果： 在追( zhuī)求资本现代化的进程中( zhōng)，家庭不断被迫承担和吸( xī)纳更多的职能，以至于现( xiàn)在年轻人再也不愿意结( jié)婚和生育了。 随着人口结( jié)构走向老龄化和少子化( huà)，我们真的相信“回归家庭( tíng)”就可以解决棘手的问题( tí)吗？谁又是这种保守主义( yì)方案的牺牲品呢？
这还只( zhǐ)是保守主义回潮所导致( zhì)的诸多恶果之一。 当我们( men)将传统家庭伦理打造为( wèi)一种美德，要求父母不惜( xī)牺牲生活品质，也要资助( zhù)子女在社会上取得成功( gōng)，它无疑滋生出另一种现( xiàn)象，那就是门阀垄断与裙( qún)带式的政治和经济关系( xì)。父母通过调动家庭资源( yuán)和亲属网络，来为自己的( de)子女或其他亲人谋取利( lì)益，使社会各个领域滋生( shēng)腐败、投机和勾结行为。 我( wǒ)们今天是否已经对这些( xiē)现象习以为常了？
因而，回到( dào)影片，我们必须要说，希冀( jì)于让传统家庭获得革命( mìng)纯洁性，从而不与社会“同( tóng)流合污”，这几乎是天方夜( yè)谭。实际上， 作为一个出身( shēn)官僚家庭的孩子，哪吒所( suǒ)享有的家庭特权就是社( shè)会结构性不公的原因之( zhī)一。这也是为什么79版哪吒( zhā)必须着重凸显哪吒与其( qí)父母的决裂。
也不要忘了( le)，“父慈子孝”本身就是一种( zhǒng)建基于特权的家庭能力( lì)，而不是抽象的伦理规范( fàn)。我们不可能要求一个背( bèi)井离乡的农民工时刻待( dài)在父母身边“尽孝”，也不可( kě)能要求一个老农民用每( měi)月几百块的养老金来供( gōng)养自己的子女。
如果说《哪( nǎ)吒2》确实击中了我们今天( tiān)的什么时代情绪，那么它( tā)也只会再次证明：即便我( wǒ)们将一个反叛阶级社会( huì)的人物成功改造为一个( gè)中产阶级的孩子，ta也仍然( rán)不会获得自由。而对社会( huì)的变革必须包含对家庭( tíng)关系和日常伦理的革命( mìng)，否则我们的社会就不可( kě)能有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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